马志强  教授

北京美中爱瑞肿瘤医院科教副院长兼胃肠肿瘤中心主任

北京协和医院原基本外科胃肠肿瘤专业组知名专家

南来的，北往的，不乏长途跋涉的，也不少周边辗转的。

来时、走时，聊两句，闲话家常，宽宽心，减减压。

我打趣：“住在上海好啊，精致典雅，能有什么烦心事。”他说：“这话伐好放进大喇叭的，伐响。上海体面，城市挺刮，人要登样，伐好露破败的。”

我又说：“上海的面子、里子你最清楚了。“他摆摆手：“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

我们哈哈一乐，普通话夹杂着上海话，你瞧，这好心态。

他转头对刚进来的小姑娘说：“小囡勿要愁，宽宽心，事体放宽适。”

这话说的在理，病了就是遇上一道坎了，既然遇上了，就别纠结，也别怂。

不管怎么说，还有我呢，我不行，还有别的专家呢。

小姑娘还是没乐起来。

我接过她的检查报告。 

我也乐不起来了。

密密麻麻的，整个胃腔80%全是肿瘤。

我一看年纪，小姑娘才26岁。

26岁，胃癌就严重到这种程度的，当时的我还真没见过。

小姑娘很凝重，也很淡定，跟我说：“协和的医生我都见过4个了，广州的医院我也去了，这次要是还不行，我就不治了。”

不治可不行，哪有没开始就先投降的道理。

我倒要看看这个病是个什么缘由。

尽管目标确定，但过程确实是很棘手。

肿瘤覆盖的范围太大了，直接手术，预后的变数太大。小姑娘还这么年轻，她的生命还要更长才行。

我把目光移到了新辅助治疗上，化疗和放疗同时进行。理想的状态是，在肿瘤变小之后，即使手术，风险也会更小。

敲完治疗方案，我一摊手，一手心的汗。

从医20年，很少有这种压力到手心出汗的时候了。小姑娘的病，确实难办。

只是没想到，刚擦干没几天的手心，又冒汗了。

放化疗之后，小姑娘的肿瘤竟然没有缩小，不仅如此，其中一个八公分的肿瘤反而增大了！

压力如浪袭来。

卷着狂风和落雨，俯视直冲。

小姑娘说：“我以前特别看不懂我妈，怎么就非得生四个孩子。但我现在特别感谢我妈生了四个孩子。”

小姑娘的母亲说：“孩子再多也是各有各的好，在我心里，谁也替代不了谁。”

小姑娘是家里的老大，家里条件有限，她就自然成了那个吃苦最多，得到最少的。直到累出了癌症，都是后知后觉。

小姑娘的母亲说：“要不是我催着她去医院，这病还检查不出来呢，真要到那时候，治都没法治了，咋整。”

咋整？

我也在问自己，这病，该咋整？

既然新辅助治疗不起作用，那就得搏一搏手术了。

拿着我的看家本领，用我20年的手术经验，堵上我外科大夫的功底，我对小姑娘说：“咱们，手术。”

时间真是经不起推敲的东西，当我再、再、再见到这位小姑娘的时候，她已经34岁了，我也从协和离开，在美中爱瑞继续“门诊室--手术室”的生活。

我问：“结婚没？”

她说：“不想结，不知道这个身体能不能承受怀孕。”

我说：“你恢复的很好，正常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，当然也包括怀孕。”

她笑，她的母亲也笑。

想想当初，“小囡勿要愁，宽宽心，事体放宽适”，真是金玉良言。